和妈妈一起去长城,天热极了。我看着骄阳和几百个相同的台阶,打了退堂鼓,中途找了处阴凉的楼洞坐着等着她下来。一会她下来了,涨红的脸庞还在笑着,对我说,“不到长城非好汉,不冲顶也不是好汉。” 往回走,一路都有外国友人冲她微笑点头,我歪头看她,果然还笑得像朵金莲花,笑意里散发的友好气场,让陌生外国人也主动要求要为我们合影。
然而妈妈骨子里却是个最传统的中国人。她信佛,每日虔诚上香,常吃素,含蓄而克制,从来不会直接而热烈的表达自己的需求和情感。 柏邦尼采访苏菲马索时问,你有没有发现,你小时候最讨厌你妈妈的那些特质,长大后都一一在你身上再现?苏菲大笑点头。我也有相同体会: 我和妈妈一样嘴笨不善表达, 安于一命,不习惯和人争抢。现在才知道,她的内敛和谦卑,不是迷信,只是一种仰望和不争的态度。和妈妈单独相处的这一个月,成了一个双方互相博弈的过程——我们在欲言又止中拉扯,揣测对方心意,然出发点都是为着对方的。有些地方她盼着去,嘴里却说那地方估计也没什么好玩不去了罢,其实怕我忙而以。
一起坐地铁,照例有盲人母子互携着歌唱乞讨,她的眼光驻在那母子身上,从车厢那头跟到这头,准备开包拿钱,我摇摇头示意不用理他们,她愣了一下,吃惊地质问道:“他们看不见呢!”当时我脸都红了。整节车厢的人都低着头,只有妈妈默默地塞给他们一张五元纸币。她不致以虚浮的怜悯,也不标榜自己的善良,只是听从自己的心。恩,就算是假的又怎样,,为什么非得让心也跟着冷了?
去延庆的时候,路边长了些野杏,妈妈麻利地上了树,伸手去够远处的杏儿。树枝微微颤动着,我在下面心慌地跺脚,大声地唤着她快下来。一时间,我们好像换了角色,树上调皮的那个是我,底下心如火焚的是妈妈。我好像有点体会到了我长大过程中她的操心。同伴到底是外人,他们笑着让妈妈下来,只把她当顽皮的老太太。妈妈笑着下了树,往我手里塞了几个青皮的杏儿,说,“尝尝!”我终于一颗悬心落了地。
原来所谓亲情就是这样一种扯不断的缘。你小时候她为你生病调皮流过的那些泪,操碎的心,都要长大的你用同等的心力来偿还:忧心她日渐衰弱的身体,担心她是否孤独,操心她快不快乐。情债终需情来还。

